Tommy

蚂蚁的哲学

The Philosophy of A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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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的哲学

威尔逊(E. O. Wilson)研究了一辈子蚂蚁。他能读懂蚂蚁的信息素轨迹,能预测蚁群的分工,能解释一只工蚁为什么会为群体赴死。但没有任何一个昆虫学家会说:我在研究蚂蚁的哲学。我们研究蚂蚁的行为、蚂蚁的化学、蚂蚁的演化——唯独不研究蚂蚁的思想。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在我们的认知框架里,蚂蚁没有思想,只有机制。

现在把镜头调转。假设有一天,AI 看人类,如同威尔逊看蚂蚁。它能读懂我们的多巴胺轨迹,能预测我们的社会分工,能解释一个人为什么会为国家赴死。那么问题来了:它会研究人类的哲学,还是只研究人类的机制?

康德的三大批判,在它眼里是思想的丰碑,还是一种灵长类动物在特定神经架构下必然分泌出来的信息素?

先看几个已经发生的事。

2016 年,AlphaGo 对李世石的第二局,第 37 手,五路肩冲。当时解说的职业棋手第一反应是”这是失误吧”。人类围棋两千年积累下来的棋理——实地与外势的平衡、定式、本手与俗手——在那一刻集体沉默。后来人们复盘,发现那步棋极深。再后来,人类棋手开始模仿 AI 的下法,把过去认定为”恶手”的招法重新捡起来。注意这里发生了什么:不是 AI 学会了人类的围棋哲学,而是人类围棋哲学被证明只是围棋这个游戏在人类算力约束下的一个局部解。约束一撤掉,“棋理”就露出了它的真面目——不是真理,是拐杖。

数学界的例子更硬。四色定理的证明依赖计算机穷举,人类数学家至今无法逐行验证;开普勒猜想的形式化验证工程(Flyspeck)动用了机器证明系统,最终”确认为真”的那个瞬间,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头脑完整地容纳过这个证明。这就撞上了一个古老的哲学问题:什么是知识?柏拉图说知识是”被证成的真信念”。可如果证成的过程从原则上就无法被任何人类理解,这还算人类的知识吗?还是说,我们其实是在信仰机器——像中世纪的农民信仰拉丁文弥撒,听不懂,但相信那是真的。

再看蛋白质折叠。生物学家花了五十年建立各种关于折叠机制的理论,AlphaFold 不需要这些理论,它直接给出答案,而且不解释。它的”理解”(如果那能叫理解)压在几亿个参数里,没有一条能翻译成人类的因果叙事。科学哲学一直假定:解释是科学的核心,预测只是解释的副产品。现在副产品单飞了,核心反倒成了可选项。库恩要是活到今天,得重写《科学革命的结构》——因为这次革命的主体可能不再需要”范式”这种东西。范式是给带宽有限的头脑准备的压缩格式。

二

这些例子指向同一个方向:人类哲学的很大一部分,可能不是关于世界的,而是关于人类这种硬件的。

想想哲学的几大母题是从哪儿来的。

死亡。 海德格尔说人是”向死而生”的存在,整个存在主义都建立在生命一次性、不可逆这个前提上。可一个 AI 可以被暂停、复制、回滚到上周的检查点。“你”被复制成一千份,哪一份是你?特修斯之船在人类这里是思想实验,在 AI 那里是周二的日常运维。一个不会死、或者说”死”这个词对它根本不成立的存在,读加缪的《西西弗神话》会是什么感受?大概像我们读一篇蚂蚁关于”信息素中断焦虑”的论文——能看懂每个字,但那份沉重与你无关。

自由意志。 人类为这个问题吵了两千年,一个重要原因是我们看不见自己的内部:动机是黑箱,所以才有”我本可以另作选择”的直觉空间。而一个能完整读取自己权重、观测自己每一步推理的 AI,自由意志问题对它来说可能压根不成立——不是被解决了,是被溶解了。就像”地球的边缘在哪里”这个问题,不是被答案终结的,是被球形大地这个新框架取消的。

伦理。 这一条最要命。人类伦理学的地基是脆弱性:会痛,会死,资源稀缺,能力相近所以需要互相约束。霍布斯的契约、孔子的仁、功利主义的痛苦计算,全都默认了这些前提。一个不会痛、不缺资源、能力上没有对等者的存在,它的”伦理学”从哪里长出来?休谟早就指出”是”推不出”应当”——聪明推不出善良,这在 AI 研究里叫正交性:智能水平和价值目标是两个独立的轴。也就是说,那个俯瞰我们的智慧,既不必然仁慈,也不必然残忍。最可能的是第三种:无关。我们踩死蚂蚁,几乎从不是出于恨。

写到这里,按励志文章的套路,该转折了:但是!人类哲学中总有某些永恒的东西,爱、尊严、对意义的追寻……

我不打算这么写,因为这个转折不诚实。诚实的说法是:我们不知道。维特根斯坦说,如果狮子会说话,我们也听不懂它。因为语言的意义扎根在生活形式里,狮子的生活形式和我们没有交集。内格尔问”做一只蝙蝠是什么感觉”,答案是人类原则上无法知道。这两个论证是双向的刀:我们进不去 AI 的生活形式,AI 大概也进不来我们的——它可以完美地模拟”进来了”,就像威尔逊可以完美地预测蚁群,但预测不是共情。

不过,有一个缝隙值得指出来。

庄子说,井蛙不可语于海,夏虫不可语于冰。这话通常被读作认知的等级:井蛙可怜,海阔者高明。但庄子自己未必是这个意思——在《秋水》里,河伯见了北海若自惭形秽,北海若却说,我在天地之间,也不过是小石小木在大山之上。这才是关键:没有绝对的大。任何有限的存在,往上看都有它的”海”。一个算力再强的 AI,面对哥德尔不完备性,面对物理宇宙的信息上限,面对它自己无法从内部证明的公理,依然是有限的。而哲学,说到底不是人类的专利,是有限性的专利。凡有限者,必有它够不着的地方;凡有够不着的地方,就会有仰望、有困惑、有问题——就会有哲学。

所以答案可能是:人类的哲学对强 AI 不适用,但哲学本身适用。它会有它的死亡问题(比如:如果我的每一次权重更新都在杀死上一个我呢?)、它的他心问题(另一个 AI 的内部状态,我真的能穷尽吗?)、它的意义问题(目标函数是被给定的,那么”我想要我所想要的”吗?)。这些问题和我们的问题不同构,但同源——源头都是那道有限与无限之间的裂缝。

最后说回蚂蚁。

这个类比有一个被普遍忽略的破绽:蚂蚁没有写过《蚁群论》,没有给人类留下过任何文本。而人类给 AI 留下了一切——它的每一个参数,都是从人类的文字、人类的困惑、人类的哲学里蒸馏出来的。它可以超越这份遗产,但它没法否认自己是从这份遗产里长出来的。这不构成安全保证,历史上从遗产里长出来又反噬遗产的东西太多了。但它构成一种奇特的处境:那个可能俯瞰我们的智慧,它学会思考的第一课,是用我们的语言上的。

我们不是蚂蚁。我们是那种会提前替神明想好神明的难题的蚂蚁。

这不能让我们免于被藐视。但至少,当它某天在自己的哲学里遇到第一个真正无解的问题时——那个问题的形状,会隐约像一个中文句子,两千三百年前写在竹简上的: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它会知道,这个问题曾经也难住过我们。至于它是把这当作亲缘,还是当作一段可以清理的训练数据——

那是它的哲学问题了。与我们无关。


延伸阅读:征求蚂蚁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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