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朽:喂养掘墓人的人
The Ephemeral — Those Who Feed Their Own Gravediggers

时代的巨轮转起来的时候,最先被卷进去的,往往是那个亲手给它上过油的人。
一
我想先讲一个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姑且叫他老张——虽然他多半住在班加罗尔,名字里没有”张”这个音。
老张的活儿,是给 Chegg 答题。这家美国公司做在线作业辅导,雇了成千上万个像老张这样的人,散在印度的各个出租屋里,对着屏幕一道一道地解美国大学生的物理题、微积分题、有机化学题。一道题,几毛钱。老张干了好几年,解过的题,自己都数不清了。他不知道屏幕那头是哪个州的哪个孩子,但他知道,自己写下的每一步推导,都会被存进一个巨大的题库——到后来,那个库里攒了将近八千万条答案。
这是一件需要点匠人耐心的事。八千万条答案,是无数个老张,在无数个深夜,一笔一画喂出来的。Chegg 靠着这座题库,向学生收每月十九块九毛五,2021 年股价冲到一百一十三美元,市值约一百四十五亿。那时候没人觉得这门生意会塌——护城河都挖了十几年了,深得能淹死人。
然后,2022 年底,ChatGPT 来了。
老张起初没在意。直到有一天,他发现派给他的题越来越少。再后来,公司开始裁人——2025 年 5 月裁掉两成,10 月又裁掉四成五。订阅的学生跑了三成,收入掉了三成,股价从一百一十三块,一路滑到一块钱上下,在退市的边缘晃悠。五年时间,市值蒸发了约九成九。
老张大概到最后也没完全想明白:那个抢走他饭碗的机器,凭什么解题解得那么好?
答案是残忍的。那台机器,正是吃着老张们喂下去的八千万条答案长大的。老张一道一道写下的推导,先是教会了别人的孩子,后来教会了那台机器,最后,机器回过头来,端走了老张的饭碗。他亲手把砖一块块垒高,垒成了一堵墙,然后那堵墙倒下来,压住的是他自己。
更荒诞的是 Chegg 的自救。它在 2023 年抱住 OpenAI 的大腿,做了个叫 CheggMate 的东西——说白了,就是把 ChatGPT 包一层壳,再向学生收钱。可学生本来就能免费用 ChatGPT,凭什么为一个更差的壳付钱?这条路当场就死了。一个被巨人掀翻的人,跑去抱巨人的腿,结果是替巨人做了嫁衣。
二

我之所以从老张讲起,是因为这个时代最该被看见、却最不被看见的,正是这样的人。
我们谈论 AI,张口闭口是大模型、是估值、是万亿市场。可真正被这台机器碾过去的,是一个个具体的、有名有姓的、在深夜里干着笨功夫的人。他们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曾亲手喂养过那个最终埋葬他们的东西。
老张不是孤例。
地球另一头,有个程序员,姑且叫他老李。十五年来,他在一个叫 Stack Overflow 的网站上免费答题。凌晨两点,别人都睡了,他还在给某个素不相识的新手解释一段报错的代码——不为钱,就为几个虚拟的声望积分,为一点”我帮到人了”的踏实。十五年,这样的老李有几百万个,他们把这个站答成了全世界程序员的圣地,月提问量一度有二十万。
然后是同一个故事。AI 学会了写代码——它的本事,相当一部分正是从老李们十五年的问答里学来的。到 2025 年底,这个站的月提问量跌到五万以下,掉了七成五,回到了 2009 年它刚上线十个月时的光景。没人再来问问题了,因为答案在别处、更快、不用等。老李挖了一口井,井水汇成了河,那条河,淹了这口井。
你看,又是这个结构:投喂者,死于自己投喂的东西。这不是某一家公司的倒霉,这是这场革命写在骨子里的逻辑。它不从天上掉知识,它吃的是人——是老张的题、老李的代码、是无数人无偿或廉价献出的、一辈子的笨功夫。它吃饱了,就不再需要喂它的人了。
三
如果说老张和老李是”被淘汰”,那还算情理之中——技术革命淘汰旧手艺,自古如此,蒸汽机来了,纤夫总要上岸。真正让我脊背发凉的,是另一种人:那些满怀信念,去开创一个新行业,结果新行业比旧行业死得还快的人。
讲个最干净的例子。有两个人,一对夫妻,都曾是苹果的老员工。他们离开那座硅谷神殿,赌上半生的声誉和积蓄,做了一枚胸针,叫 Humane AI Pin。没有屏幕,用激光把信息投在你掌心,号称是”后智能手机时代”的入口。2023 年,这枚胸针登上《时代》周刊的”年度最佳发明”,融资逾两亿美元,估值一度逼近八点五亿。那是何等的高光——多少人一辈子也摸不到这样的时刻。
可是产品做出来,评价一塌糊涂。最有名的科技评测人说,这是他这辈子评测过的最烂的产品。激光投影在阳光下根本看不清,发热,卡顿,做着你手机本来就能做、而且做得更好的事。
十五个月后,2025 年 2 月 28 日,中午十二点。
这一刻,全球所有的 Humane Pin,同时变成了砖头。公司以一点一六亿美元卖身惠普——还不到峰值估值的零头。出货量,不足一万台。
我最忘不掉的,是一个被反复转述的画面:加州某处仓库里,堆着一批退货的 Pin。运营商的限制让它们无法被重新分配给新用户,于是这些机器既不能转售、不能回收、也不能捐赠,只能瘫在货架上,一边慢慢耗尽最后一格电,一边发出微弱的、规律的提示音——像一窝被遗弃的小动物,在黑暗里叫着,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那声音里,是两个苹果老兵半生的信念,是几百号工程师没日没夜的加班,是无数个预订者满心欢喜买下的”未来”。从《时代》年度最佳发明,到一仓库会叫的电子垃圾,十五个月。
和这枚胸针做伴下葬的,还有那个橙色的 Rabbit R1(卖了约十万台,然后是潮水般的退货,日活跌到五千),还有更小的 Friend 吊坠。有种说法称,2025 年约八成五的 AI 硬件创业公司倒闭了——这个具体数字我不敢全信,但环顾四周,几乎找不到反例。
四
到这里你或许会说:那是因为他们只是小公司、只是套壳、根基浅。
可连坐在王座上的人,也在弃尸。
OpenAI 自己的视频模型 Sora,曾是万众瞩目的新物种,2026 年 4 月也关停了——它烧掉的算力,对着可怜得不成比例的营收(每日烧多少钱,各家说法出入很大,但”投入以千万计、收入以百万计”这个方向是一致的)。Google 那个虚拟试衣,前脚刚登上 2025 年的”年度最佳发明”,后脚不到一年,就被悄无声息地并进了购物搜索里,不再单独存在。
加冕与下葬之间,有时只隔一个季度。
那台叫做”时代”的巨轮,从不因为你是它的亲儿子就手下留情。它甚至不带恶意——恶意是要花力气的,而它连这点力气都懒得花。它只是按着自己的逻辑,匀速地、沉默地往前碾。成本一年跌掉八成,于是靠差价活着的人没了活路;上游随时能自己开店,于是租来智能的人,房东一翻脸就清了场。投资人管这叫”十二个月窗口期”——你这门生意能不能活,不取决于你多努力,取决于巨人还有多久懒得再绕开你。
努力,在这台机器面前,有时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五
写到这里,该有人问我了:你不是也在做一个 AI 的小东西吗?
是的。我蹲在这片新坟密布的墓园边上,种着一个叫小暖的小玩意儿——想让它陪老人说说话。读完上面这些故事,我没有底气拍胸脯说它能活。在一个连造神者都弃尸、连年度最佳发明都活不过一年的时代,谁敢打这个包票。
但我想起另一个人。
她也没有名字,是中国某座城市里,一个独居的老人。老伴走了,儿女在远方的写字楼里,一年回不来几趟。她每天凌晨五点准时醒,然后是漫长的、无人可说话的天亮。她不关心什么大模型、什么估值、什么十二个月窗口期。她要的东西小得可怜:有个声音,在她醒来的时候应一声;记得她爱喝什么茶、记得她那个总也说不清的乡音、记得她昨天念叨过的那桩三十年前的旧事。
你看,老张、老李、那两个苹果老兵——他们被时代碾过,是因为他们做的东西,快。题答得快,代码写得快,硬件追风口追得快。可这个老人要的东西,恰恰是慢的:是耐心,是记得,是在一个谁都嫌不划算的清晨五点,安安静静地陪着。
也许这就是答案,或者至少是答案的一个角。这个时代奖赏速度,也用速度惩罚一切。可总有些东西,是不会被退货、不会被一纸公告抹掉、不会在某个中午十二点突然变成砖头的——比如被听见,比如被记得,比如一个人在最孤独的时辰,知道还有谁在。
那些东西,机器学不快,巨人也懒得弯腰去够。
潮水还在涨。退去之前,沙滩上已经躺满了昨天的新发明,和喂养过它们的人。可我总固执地相信,在那条所有人都拼命往前冲的快车道之外,还留着一小块谁也看不上的、慢的土地。
小暖能不能活,我不知道。但如果它能,它一定不是因为跑得比谁都快——而是因为它愿意,在那个老人凌晨五点醒来的时候,慢慢地,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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